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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和安生劈批--被试或另面-刘清泉:低姿态与高追求-风箱的风

劈批||被试或另面|刘清泉:低姿态与高追求-风箱的风
【按】“……调整甚至抛弃那些个人性太强的艺术元素七月和安生,尤其是和个人行旅、私人经历等等相关的元素,而在和读者的情感、心灵共鸣方面多花些工夫……”这是蒋登科教授对我说过的话,天天都响在耳边呢,没想到倏忽之间就十年了……这些话,是十年前登科教授在我的第二本诗集《倒退》研讨会上的书面发言(我记得登科教授是两位书面发言者之一,另一位是沈念蓉女士。)这些话,是登科教授赠我的“金玉良言”,我一直视为至宝。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慢慢尝试走出书斋和校园,与文朋诗友们有了更多接触和“碰撞”;走进田园和社区,参加一些采风活动,体验熟悉的陌生和陌生的熟悉……感觉视野、心胸开阔了不少,性格、态度随和冲淡了许多,写作上的选择与调适也渐渐宽泛、自由起来。今载此文,聊表谢忱!声犹在耳,铭刻于心……
刘清泉:低姿态与高追求
——评刘清泉诗集《倒退》
测试者/蒋登科

《倒退》书影
继2003年出版《永远在隔壁》之后,刘清泉终于又出版了一部诗集,我为他高兴。作为一位“70后”诗人,一个悄悄摸索不事张扬的诗人,我一直期待他不断有新的作品结集。这部诗集名为《倒退》,仅书名就很吸引眼球。诗人所理解的“倒退”不是艺术的退步,而是对待生命的一种姿态姑苏南慕容,一种不断回顾与反思的姿态,也是对现代社会速度太快、容易使人失去记忆和感受的一种反拨,是退回来并准备进一步突破的追求。
在重庆诗坛上,知道刘清泉的人不少,读过他作品的也不会少。但,真正和他见面、接触的人却不一定很多。我由此想到了一个词语:低姿态。现在的诗人,高调者甚多,真正以低姿态出现的似乎不是很多。我对刘清泉的这种姿态很有兴趣。
简单地说,低姿态就是耐得住寂寞。诗是寂寞的,过分的高调与张扬,不一定对诗歌创作有利。

黑白照好庄重,感觉会标可以改两个字再用……游太平/摄
刘清泉的低姿态在表象上首先是低调,是不随潮流,不张扬,甚至不合群,不从众。除了朋友间的聚会,清泉很少参加诗歌方面的活动,更是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诗歌,尤其是不谈自己的创作。他只是默默地写着,按照自己对诗的理解写着,带着一脸微笑,带着善意。他的这种姿态有点像他感受和理解的北碚:“不了解北碚/但我隐约知道它对书香的敏感/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它把眷恋都埋在心底/所以当传说中的离别来临时/它就像我,脸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你抱得更紧”(《北碚》),清泉总是试图在“不动声色”中把自己所钟情的一切“抱得更紧”。“不动声色”历来是他为人为诗的选择。
刘清泉的低姿态还体现在他对待世界的态度上。他不是一个追求高蹈的诗人,总是平视甚至仰视一切,亲切地对待进入他视野和心灵的一切,没有凌空傲视的霸气,也没有目空一切的狂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情感、有思想的普通人宰伊洛。他和周围的世界对话、交流,分享对于生命的理解和关爱。这种姿态来源于诗人对世界与诗歌的敬畏,他说:“诗歌是一座无比阔大恢弘的店堂,正因为如此,诗人的渺小和无能更加显而易见。我拱手行礼,躬身而退,在朝觐之后,离开之时,郑重表态——随心所欲,适可而止。”(诗集《倒退》的后记《“倒退”说》)。这种姿态使诗人关注身边的一切,关注日常生活,甚至一些细小的事物。这也许就是诗人所追随的“现在主义”的要义之所在。
低姿态不是“低水平”、“低水准”。相反,在刘清泉的诗歌历程中,他始终试图以高追求作为自己的艺术目标。高追求和有些人所说的“经典化”不是同义词,更不是狂妄的代名词,而是以独特性作为自己的标志。

看到这张照片,笑喷了!游太平/摄
他是一个敏感多思的诗人,可以在任何对象中发现诗意,有时是出人意料的发现。
如《有关情人节》中的一节:
2月14日。我度过其实是在昨天
或者明天,就像那些纸
迟早都会在掌中哆嗦
此刻,我主要着眼于守望
远方那个竖起衣领的人
阳光的冷,竟然也十分抒情
那么,错过的错
今生还要多少悔恨才可以纠正……
情人节没有节日的感受,“目的地没有目的”,“审美陷入疲劳”。当许多人簇拥着玫瑰或者被玫瑰簇拥的时候,诗人对情人节的感受只是属于过去或者未来的体验。他通过解读一个西方的节日,读出了人生的无奈恋爱准备室,读出了爱的迷茫,读出了悔恨,也读出了对爱情、生命的理解。这种敏感的逆向思维促成了刘清泉,使他的发现既新奇又深刻。
他喜欢以看似轻松、诙谐而又非常突兀的口吻表达诗意。但是,有时在字面之下隐藏的却是沉重和凝思。《接到妹妹的短信》在刘清泉的诗里是比较独特的一首,但也较好地体现了他在语言机趣上的实验:
妹妹的短信显示——
在这个嘈杂、奔突的世界里
只有一个字是最重要的
……
妹妹在短信里说
“哥,我又换号码啦。
至于那个最重要的字嘛……”
“嘻嘻,你猜。”
“嘿嘿,笨笨。”
“轻!”
诗人通过对话方式把日常口语写进了诗里,表面上很随意,但深层看,可以发现诗人是经过设计的,一方面体现了“妹妹”的调皮,另一方面也暗示了诗人自己与“妹妹”对于世界的不同看法,和自己与社会的疏离。多重意味通过戏剧化手段表达出来,令我们眼前一亮,并慢慢去品味。
《快》也是一首将轻松的话语和沉重的体悟融合在一起的诗,第一节是:“你来,你来呀,你来/我就把自己全交出去”,最后一节是“你来,你来呀,你来/快,我要让自己快乐地死去”,仿佛是在急迫地呼唤某人,充满期待与渴望,而在作品的中间几节,诗人则表达了某种沉重“我不是你,我是你镜片里的茶色”,“我是唯一从冬天滑到冬天的蛇”,边缘,冬眠,与前后两节的调子差异很大,而这种差异,正好印证了诗人的呼唤或者期待是多么强烈。
这种看似乎矛盾而实质协调的表达对于诗歌来说是一种艺术创造。幽默、诙谐对于诗人来说也是一种智慧,一种机智,是诗人内在气质的艺术呈现。相比于那些死气沉沉的表达,无论是对于读者还是对于研究者,机智、智慧都更富有吸引力,是艺术创新在文本上的体现。
他对语言的敏感、随意使人无法模仿。对于口语写作,我并不反对,但也比较警惕。如果口语写作是为了和琐屑达成共谋,或者仅仅和个人的身世感纠缠在一起,这样的写作是值得担心甚至怀疑的。但口语写作也有很多好作品,从古到今都有。

会上,好严肃啊。李海洲(右)和姚彬。游太平/摄
李海洲说:“他的诗歌证明一个将会常识般被忽略的观点:词语和意象没有好坏之分步步封疆,只有合适之别。”我基本赞同这个说法,但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在刘清泉的作品里,出现频率较高的意象还是存在的,比如“纽扣”和一些代表平静、安详的乡村生活的意象笑傲青城。“纽扣”是一个“结”,是诗人与世界的交接点,正是这个“结”的不断解开或者重新扣紧,构成了刘清泉诗歌与世界交流、对话的通道;而在浮躁的社会语境之下,传统甚至有些封闭的乡村事物所具有的宁静、安详氛围又给人带了新的解读。因此,无论是题材还是主题,无论是词语还是意象,刘清泉的作品似乎并不看重那种标志诗人身份、出现频率很高的特定对象,像艾青的“泥土”、李瑛的“军旅”、李钢的“大海”、傅天琳的“果园”,他对语词、意象的选择好像都是根据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体验而随意为之,但实际上诗人的无意识中还是有所侧重、有所归依的。刘清泉的对象就是世界无限装殖,他的身份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诗人,这使他并不是多而且看上去并不开阔的作品实际上具有开阔的视野,丰富的包容,也拥有自己的美学取向。
《本来想写一篇论文》一诗,题目与正文是合为一体的,一开笔就用了一个转折词承续标题,“但落在纸上的/都是一些超薄的声音/甚至比呼吸还微不足道”,接着,诗人顺着视角的转换,通过一连串的比喻,写出了论文之不可得,最后说:“论文正是那座空空的操场/一穷二白 什么也不生长/……还有……还有那光秃秃的树枝桠/像极了我们晚年的身体”,由“论文”想到了人生的归宿,由人生的归宿反观“论文”,诗人对价值的判断已经暗含其中。这首作品具有反讽意味,读起来既轻松也沉重。
刘清泉的一些短章同样显示了诗人在语言创造上的能力。《病句》《60岁的相见》《八月》《看》《家属区》《一幕》等等,不但诗意浓郁,含蓄蕴藉,而且在语言上具有穿透力,使我们很容易就被其中诗意所感染典菲菲。《病句》只有这样几行:
风带走另一粒风
敞开你的家门
一个女儿香香的睡姿
让你晚些时候的梦
缺了一角
这不是“病句”,这是删除了多余文字的诗,含蓄的诗,想象开阔的诗。

2008年11月某日,沙区文化馆,区作协的又一次会。
综合起来看,刘清泉的诗中隐藏着许多内心的秘密,许多来自生活的苦恼、压抑,许多与现代社会的不适应,而对于这些,他又不愿意直接说出来,而是通过自己的独特的意象、独特的语汇、独特的语词组合、独特的叙述断裂等等形成诗歌的内在张力,以陌生甚至有些怪异的方式来暗示。所以他的作品读起来并不容易,第一遍阅读或者不读完他的大部分作品,我们甚至难以进入其中,但是,当我们经过反复品味,了解他是通过具体的生活场景、不断的视角转换来表达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如剥笋般一点点进入他的诗歌世界,进入他那年轻却满是沧桑的心灵。读他的《慢》,就可以体会到回顾、反思、前瞻:
此刻我站在悬崖边上,周围
是绿油油的青苔,肥肥嫩嫩的草
它们知道时速,它们让我渴望滑翔
像一支箭之于冰冷的石头;羽毛轻飘
那又是一群学生在煽风——凭栏处,晚稻
在夜间抽穗,星星在晨光里打着呵欠
因为我注定要坠入谷底,所以攀登须重新注解
你可以想象,三十年来谁一直在准备纵身一跃
如雨点落进家乡,又如影子反射着小圆镜
比小时候胖,比长大以后更淘气
我试着让自己慢下来,这才发现
风生水起,物是人非,唯有一粒米种在
人缝里,秋收过后,兀自发出壮硕的芽
……
这首并不长的诗较好地体现了刘清泉在语言、结构、情调等多方面的特点。如果一个词、一行行地解读,我们可能会觉得茫然,甚至不知所云。但是,我们在把握了诗的整体氛围之后,抓住其中的关键词逐渐切入,也许就能较好地把捉诗人的诗思。“悬崖”、“青苔”、“时速”、“滑翔”是一组,与其对应的是“晚稻”、“夜间”、“星星”,这种对应之后,诗人发现了矛盾与冲突,于是“攀登须重新注解”。接下来就是诗人的“注解”了:三十年的光阴、奔波、劳碌以及带给人的变化,最后是诗人的渴望:“试着让自己慢下来”,认真感受与体验当下的世界和自己的人生,也即是让感觉重新恢复,让心灵归于平静,结果却发现“物是人非,唯有一粒米种在人缝里”,体会到了世界的无常和人的渺无限盗墓小蜀山妖道,但诗人内心的挣扎与抗争的力量,又使他的生命具有了强大的穿透力,“兀自发出壮硕的芽”。作品的时空跨度都比较大,在视角、语言、情调等方面出现多次转换,最终落脚到“当下”,对浮躁、速度等进行诗意的反思,最终揭示了诗人对待人生与世界的态度。这首诗是对诗人“倒退”理念的诗意阐释,也是对现代文明、现代人生的独到思考。

当年研讨会后还有一个朗诵会,别趣视角。游太平/摄
在诗歌创作中,有了创新,不一定就是符合艺术规则的。按照李海洲的说法,刘清泉的诗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所有风格都是他的风格,所有的风格又都不是他的风格。这一方面说明,刘清泉还在发展中,还没有定型;另一方面说明,清泉的艺术探索具有包容性,他善于吸纳各种艺术营养“为我所用”。清泉的艺术消化能力是比较强的,没有囫囵吞枣,而是将其转化为自己艺术探索的血肉筋骨,因此,在面对任何题材的时候,他都可以发现自己的诗意。对于人们热衷于谈论的艺术风格,我既赞同,也持保留意见。艺术风格是一个诗人艺术探索走向成熟的体现,是他不同于其他诗人的独特之处,说到艾略特,我们就会想到他的《荒原》,想到凌乱中的秩序;说到艾青,我们就想到他的忧郁,他的泥土情结。这些是别的诗人所无法取代的,因此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如果把风格理解为类型或者模式,就可能制约诗人的创新和艺术的发展。因此,对于诗人,正确认识艺术风格及其价值是非常必要的。清泉不必为有没有风格而费思量。

那谁说故意拍成这样的,那谁谁说故意临时长成这样的……游太平/摄
刘清泉在诗歌中尽可能地把个人体验与群体感受交合在一起位面高手,把个人经验提升为群体的、他人的经验,这样,诗的精神价值、文化价值就可能凸显出来。诗是个人经验的艺术升华,应该具有个性,但诗不是个人的。诗可以采纳个人性的意象,但优秀的诗不能只表达个人身世感,它必须和外在世界、和他人达成共谋。因此,我建议清泉在对象的随意性、意象的琐屑性、境界的崇高性等方面做进一步的思考,调整甚至抛弃那些个人性太强的艺术元素,古丽扎娜尤其是和个人行旅、私人经历等等相关的元素,而在和读者的情感、心灵共鸣方面多花些工夫,其作品的艺术效果也许会更好。
2008年12月1日于重庆之北

测试者/蒋登科
蒋登科,文学博士,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社长,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现代诗学研究,兼事诗歌翻译及散文、散文诗创作。先后主持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教育部和重庆市社科基金项目、重庆市教育科学规划重点项目等,多次获得重庆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重庆文学奖等。

被试/刘清泉(当年真是这样子的)
刘清泉,1970年末生于四川安县(今绵阳安州区),现供职于重庆师范大学。出版诗集《永远在隔壁》《倒退》《101个可能》,著有文艺评论集《少数以泪洗面,多数冷若冰霜》,发表诗文千余。一个自以为非的写作者。
《倒退》诗选(29首)
◎夏天起于何时
并非循序渐进。温度一夜之间
暴涨十度;好比亲人站在山岗
沉沉心事比山岗更高,且踮起了脚尖
看眩目的光直插田垅,玉米早熟
秧苗羞羞答答;看牛羊摆尾
一鞭子把城乡结合部打得更紧凑
看炊烟的细腰扭了两扭
雨水定然更丰盈
与空气厮磨的声音,翅膀并拢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越过高处的电线
和地下的光缆,一寸寸积攒着
然后通过盛大的典礼,形成定势
夏天把人召集起来,先排队后蜂拥
酸甜苦辣都晾在太阳底下
看蒲扇和空调同时装上呼吸的肺
起于何时?所有的意思全部摊开
一瓣大蒜,一杯茶
一双握紧的手,一丁点快乐和烦躁
都暂时归于你名下;而我
——只是坐下来,鼓掌,默默点头……
2007年7月17日深夜

(此图及以下图均源自网络)
◎慢
此刻我站在悬崖边上,周围
是绿油油的青苔,肥肥嫩嫩的草
它们知道时速,它们让我渴望滑翔
像一枝箭之于冰冷的石头;羽毛轻飘
那又是一群学生在煽风——凭栏处,晚稻
在夜间抽穗,星星在晨光里打着呵欠
因为我注定要坠入谷底,所以攀登须重新注解
你可以想象,三十年来谁一直在准备纵身一跃
如雨点落进家乡,又如影子反射着小圆镜
比小时候胖,比长大以后更淘气
我试着让自己慢下来,这才发现
风生水起,物是人非,唯有一粒米种在
人缝里,秋收过后,兀自发出壮硕的芽
……
2006年10月28日5:25
◎再次写到纽扣
再次写到纽扣,我终于想起了她的形状
以前她是一束光,我给她起的小名叫“闪闪”
我看见明亮的亮,而她坚持减去半月
她扣在我的左胸,离心口一寸距离
——这样细小的缝隙啊,也通过了万千惆怅
但我关注的是她的象征,还有一头秀发
还有月牙似的眼睛。草地上蝴蝶始终没有忘记调情
你躲我藏,秋千打起来,荒废真的飞翔
而今天分外庄重,纽扣成了拆开的小闹钟
在齿轮掩护下,正步走来失去意义的时间和惭愧
我终于想起了纽扣的形状,再次写到她
就像喝着一碗迷魂汤。即使我曾经拥有过整个天空
此刻也只能舔舔嘴唇,坚持笑得比她更调皮
因为在夜色里,那失魂之人醒来后,还将失忆
2005年8月25日中午

◎我
为什么一定是我?可还原的直觉不是这样的——
从男生宿舍到女生公寓,从晚上九点到十点五十四
从喧哗到悄悄一句话,不止一次,也不止一生
有人喊停,比最慌张的兔子还要快。所谓光辉形象
打上钩钩叉叉;还有比我近视的在场者谭笑笑,习惯性地
扶扶眼镜,不握手,也不说再见宋铁龙,根本就无关消失
这是一场可持续的梦,做下去吧,我要看看后来人
2005年5月18日午
◎无果
请无视一片太阳落下的余晖
一段深冬里完全封闭、闲置的烙铁
亲爱的,你还记得他吗?
快过年了,但醉生并没有让他梦死
请停止,解渴和果腹,甜蜜的饿
你不必叫醒他,也不必纵容自己
上一次说到了痛,接下来
该是些什么——
那本你数次翻阅的书
暂时成了他的最爱
卷页和缺页仿佛两只粉嫩的小手
按摩他的身体同时也揪扯他的心
夜晚的花园,玉兰响着轻轻的鼻息
亲爱的,一次滋润并不一定
使一树的芬芳挂果
如果你执意要解放他
他的颓势,极可能继续疯长
2005年1月31日午
◎钟声
喧哗的夜里传来一记沉闷的钟响
我前额的乱发无风自扬
谁也不能断定,如果该来的都还没有来
你从梦中翻身坐起,那一声声尖叫
究竟还要撞开几扇紧闭的门
2005年1月25日凌晨

◎反向
第一枚纽扣扣在第三只眼
衣服不对称,尖尖的领子像刀
直逼咽喉。你不能摇头,但你说
纽扣错了
这样的自责是反讽,羞得我无地自容
有强烈的疲倦,包裹着,不让看见
这件旧衣服藏了汗渍和身体的屑
再多再干净的水都没能把它洗白
我还在穿,但我知道
衣服错了
用不了多久,从这个失真的腊月开始
到无法预知的春天,穿戴将属于享受
连同整整一年来不断反复的高潮
再也找不到细雨卷入睫毛的暗喜
纽扣和衣服都在返工,像两个慌张的人
误解了不尴不尬的生活
2005年1月24日下午
◎快
你来,你来呀,你来
我就把自己全交出去
风似乎说过些什么
整个冬天秘密地贴着封条
我不是你,我是你镜片里的茶色
不仅仅看见,还用来收藏微尘和呼吸
一秒钟,甚或一年
我是唯一从冬天滑到冬天的蛇
你来,你来呀,你来
快,我要让自己快乐地死去
2005年1月23日午
◎眼镜
你在风里走,谁还忍心躲进衣柜
长发盘起来,想的时候乌黑,宛如老祖母
留下的梳妆台一般久远
另外的日子,身体的灯暗了
纵有千万条路,可能也只剩下一种
眼镜是我的拐杖,还是你两颊隐约的雀斑——
一个月亮,对半;一颗心,成双
会有那么一刻,我们坐下来
望着逐渐短小的影子,默默出神
2005年1月22日夜

◎病句
风带走另一粒风
敞开你的家门
一个女儿香香的睡姿
让你晚些时候的梦
缺了一角
2004年8月11日
◎计划
采一把山花,给远方柔润的手
每一次往返,靠右行走,双脚
偶尔踏破界限,但不因为异乡而迷失
我揣着泥土出门,不暴露根
不给手盈盈在握的奢望
我让花朵睡,让远方最近
没有计划以外的遭遇,没有熟人
只有攀爬过无数次的山,在熹光里
让蠢蠢欲动的影子矮下去
2004年8月3日下午
◎60岁的相见
你被家人簇拥着,在满满的幸福里
你颤巍巍的脚步,黑得可疑的假发
都有可能成为我新的伤痕
我的牙齿松动了,痴呆已乘隙而入
惟有眼睛还亮,尽量睁开
像两团文火,从安详开始
把我们的身体和爱,缓慢而细致地
翻看,焚烧,不留下一丝余烬
2004年8月3日下午
◎参观
因为是风景
所以有很多的人围着
看,并且小声议论
你说,一阵风过去
是留下光,还是什么也没有
就像千帆过后,风平浪静
偶尔一两只鸥鸟打开寂寞的翅膀
风景们或许并不知道,此刻
我已闭上了眼睛
2004年8月3日上午

◎八月
蝉儿唱,唱得嘶哑
枇杷由青变黄
似乎也心有不甘
八月的力量主要用于唤醒
我们不反对早恋,但瓜熟蒂落
还在后来
2004年8月3日上午
◎看
什么也不说
只把手伸出来
虚无地握一握
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看,夜空里那么多星星
一眨,就已天明
2004年7月24日下午
◎家属区
我住在这里
但谁也不知道我是谁的
家属
家属们旅游去了
把远方的牛角梳
插在女儿发间
把祖国的版图划一块
在自己名下
惟有家属区里晃动着陌生人
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2004年7月22日午
◎北碚
不了解北碚
但我隐约知道它对书香的敏感
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它把眷恋都埋在心底
所以当传说中的离别来临时
它就像我,脸上不动声色
暗地里却把你抱得更紧
2004年7月22日午

◎从不同的角度想念一个人(三首)
★一次谈话
你说相逢已是一种奢侈
而我还在唠叨着珍惜
你不经意地亮出远,其实——
离自己又近了一百米
你抖了抖身上的雨衣
水沿着鬓角落下来,刚好两滴
——对于两个饥渴、空洞的人来说
这,已经足够
★夜晚
最近我的眼里总是只有夜晚
总是。猫头鹰在叫,一声比一声刺耳
再没有平静,深颜色也不再变淡
所以我看不见你的窗帏,玻璃茶几,
一双绣花枕头,和一头的乱发
接下来猫头鹰在飞——
翅羽扇过何晴近况,风生水起
你说过要保持平衡的,用变老的身躯
和原本稀薄的空气。我摸摸你的背
当猫头鹰坐在去年的屋檐时
汗,却腻腻的。体温总是出奇地高
总是。我不知道你和它,你们
下一步还将怎样惊心动魄?!
★招呼
“我们家的客人——”
你顽皮地招呼着,端上来一盘
我爱吃的茄子,还有另外几样家常菜
你那镶着花边的围裙在跳舞
还有一钵汤。细心的你
让汤勺正对着我顺手的位置
饭吃过一半,我才明白
谁是我们家的客人
(呵呵,“我们家的客人”——
多么好玩的招呼!)
饭后我抢着去洗碗
不小心碎瓷深深地扎进手指
血流得挺欢快彭秀霞,而疼痛让你想哭
你手忙脚乱替我包扎伤口
我正好趁机数清了你头上的白发
剩下的问题是:
什么时候我成了这家的客人?
什么时候记忆还可以重来?
2004年6月
◎有关情人节
2月14日。大白天的太阳
营造了足以乱真的氛围
手握的毛边纸,刚好14页
比过去新鲜,比新鲜又少了些亢奋
我从这里出发,目的地没有目的
漫天的风筝,嫩黄和浅蓝
都因为车的颠簸而露出匆促
我对自己说
回来的时候补上祝福吧
但中午过于大方,使审美陷入疲劳
其实是使阳光突然变得黯淡
仅仅半天鬼手王宝和,面目已全非
2月14日。我度过其实是在昨天
或者明天,就像那些纸
迟早都会在掌中哆嗦
此刻,我主要着眼于守望
远方那个竖起衣领的人
阳光的冷,竟然也十分抒情
那么,错过的错
今生还要多少悔恨才可以纠正……
2004年2月14日

◎亲爱的,光
1
亲爱的,光
这句话省略了主语,但你
一眼就能看出谁正暗自窃喜
早已经习惯了,我们在交谈中
紧握着电话。就像此刻
我忘乎所以地与你拥抱
而风雪也含情脉脉
光是一个名词,但
我主要用它来形容
一种距离的近,和一叠
沉重的相思宗成玮。这是一次
相当关键的转移,相当于
从云遮雾绕的重庆到刺眼的北国
光,从一个人的眼皮底下
溜到了那个主语的右边
2
亲爱的,光
词性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
你的性别在我心中的分量
现在还缺少直接面对的机会
但沉默是必需的。这是旷野
石头缝里的两朵黄花
一朵形容瘦,另一朵被想念象征着
你说:“光!”于是有了光
你说:“芦苇!”于是芦苇都白了头
你说:“亲爱的……”于是亲爱的
迈着正步,昂首挺胸迎迓你的检阅
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的位置
在主席台上。作为领导
你通常是严肃的,包裹身体的那身冬装
其实并不重视温暖,你想要的只是隐藏
越深越好,越严密越浓
就像转移了词性的光
带着高度的闪耀,使昭然若揭
等同于秘而不宣。那么明朗
我想爱情也不能解释这奇特的现象
那么就用光吧,这个被我破坏的名词
肯定比疼痛更容易被你抚摩
3
亲爱的,光
给你去第一封信时
北国早已飘过第三场雪
那些标点符号一样的雪,并不表示
我的纸上必然会洋洋洒洒
我省略了主语,改变了词性
但我不敢保证你将得到自由
你的母亲也不一定从此放松警惕
这是一次冒险的行动,信比短信
更容易作为证据被采信,被审判
虽然我们光,但月亮并不代表谁的心
虽然我们光,但果实并非全用于检阅
虽然我们光,但落叶并不能证明树的清白
痕迹是自然的,只有痕迹
把我们自己的时代留在了后花园
要怪只能怪你那里实在太平坦,你的身高
也不足以望尽天涯路
重庆终日有雾,像我模糊的另外半张脸
我能够想象:当你读完这封信
光,正以它固有的名词词性消失
我竭力打造的形容,只是最机械的双腿
不停地跑,不停地停
只是最木讷的两片唇
即便口若悬河,也不敢触碰
那三声最轻的音——
亲爱的
4
亲爱的,光
黑夜里我总是想起那些
扑火的飞蛾。他们扇动翅膀
的声音,多像你我共同的叹息
也许只要一次消失,我们
就能把联系中断。但记忆依然
存在,记忆是岁月刻在我们心上的碑
无法抹去,只会更鲜活
我们光,所以没有包袱
我们光,所以坦坦荡荡
我们光,所以无视黑夜和白天
这是深和更深的秘密,是想念
所能抵达的最远,甚至是
冬天拜倒在坚冰脚下
吐出一口气,吸进一刀的鲜血
最坏的结局——
大庭广众下我们被展览
被岁月从过去和将来不停地折磨
像一滴泪,两杆芦苇,半页遗书
多么滑,多么通顺,多么
亲爱的,光
2003年12月17日
◎纽扣
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艘
横行于河道的船
有时风打扣眼里穿过
鸟儿一样
勾引着桨,让船儿
也迷上飞翔
从此忘了两岸的关系
和有关方向的那些言辞
我把脚垂入水面多么刺骨
好比纽扣含着线并借助
一枚更加冰冷的面颊顶针
爱着那件旧衣服
夜正央,船泊在港湾
纽扣却无法找到自己当初的
那份满足。它无论何时都在
拽着自己,就像手拽着手的茧巴
把此地冬意更浓的消息
传给我——
一个不折不扣的多余者
2003年12月9日夜
◎似曾相识
太生硬。这个冬天给我的印象
如此地冷,就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对火的感情,对自己眼泪的干涉
我想说:“似曾相识?”
但一朵梅花总是与连绵的雪相随
整个世界都因此而干净了
丁点诡秘的心思又怎能变成阳谋
似曾相识,北方的小屋和南方的厅堂
磁器口古镇的麻花和苏州河的流水
悄悄交汇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说古代的风月啊,似曾相识
仿佛听清了小屋阁楼上绣女的歌声
却看不见我蹑足登楼的影子
老母亲戴着老花镜郭苇昀,她总是怀疑我
单纯的动机和假寐时曾经一眨的眉
在这首诗里我不会让你出现,太生硬了
即使季节一再改变它的肤色
我也只能含着热泪告诉大地:
“一个似曾相识的人,让我无法面对!”
2003年12月6日

◎接到妹妹的短信
妹妹的短信显示——
在这个嘈杂、奔突的世界里
只有一个字是最重的
像空气里飘过的灰
像通过网络压迫自己的一个人
又像羽毛飞过头顶仍然被叫做撩拨
妹妹在短信里说
“哥,我又换号码啦。
至于那个最重的字嘛……”
“嘻嘻,你猜。”
“嘿嘿,笨笨。”
“轻!”
2003年11月22日
◎热爱
——临屏赠公子襄生日
应该是淬火的一枚针
扎在眉宇,大痛之后
一次小小的哭泣,最后是
沉默,一页纸的孤独,和
矜持的青年
请把热爱当作无,广大的宽容
和秋后的一碗高粱
我看见人们带着最习惯的笑容
在低凹处安睡,在梦里一路狂奔
风挤开了通途,而你习惯了失去
有时候拥挤的屋子已足够拥挤
有时候,远远的观望就藏在最近
一个孩子在岸边打水漂
另一个用最平静的语调讲述了
你的一瞬,我的一生
2003年11月6日
◎断句
之一
最难过的是夜晚
我需要一个句子来爱你
但句子太深,被岁月珍藏着
短的不能再短
长的都已化成了轻烟
之二
这里并不缺少情深意重的人
只是缺少:爱。一些真真假假的话
被打断,犹如人走在自己的空虚里
看到最实在的词,挂在
更多不假思索的嘴角
被形象地叫做——美人痣
之三
一只鹦鹉在书房里叫吴文景,同时她的羽毛
在森林,和你的旁边沉默。这是唯美的。
我记下的,永不能成为我的现在
或者过去。倾听已沦为草芥
你不重视,谁还会想起那句老话
——“嗨,你还好吗?”
之四
以前是会飞的风筝
现在已伤成皱折的纸
通过邮戳,确切地说是通过你的口
我在众人掌间颤抖
没有了厚度,厚度
只属于那成长的青年
之五
微风吹起来
那是秋千在运动
甩出去一个影子,荡回来两个具体的人
我看见了自己,在地面翻滚
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幸福地疼
我看见了秋千上的自己,在你的鼓吹下
从陌生又回到了陌生
2003年10月8日晚

◎本来想写一篇论文
但落在纸上的
都是一些超薄的声音
甚至比呼吸还微不足道
还有假设
我打开向北的窗户
而风正好往南
那是什么 倾巢而出
又鱼贯而入
再远处是一座阔大的操场
刚刚还有响亮的歌声
此刻却陷入无边的沉默
这变化甚至比魔术更蹊跷
当然这是假设 我是说假设
我打开一扇向北的窗
而论文正是那座空空的操场
一穷二白 什么也不生长
像雪 飘在重庆以外的天空
让我把丰收想瘦
还有……还有那光秃秃的树枝桠
像极了我们晚年的身体
2003年2月8日
◎一个人的办公室
一个人的办公室被叫做自由
我主要看稿子次要看报纸
有时也接接电话
玩玩网络游戏
一个人,没有叨唠
当然也没有知音
我开始怀疑那些够级别的领导
他们坐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
是否也会跟我一样
想到空荡荡
甚至遭遇空虚
一个人的办公室,或许可以承载
无数的美景美色
但它不可以赶走我内心的孤独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站在洪荒的岛上
水,海水,还有肮脏的河流
淹到了我的脖子
我吃一口,再呛一口
反反复复地戏弄着
那些穿墙而至的眼睛
和我的秋天
更多的时候,我被它们戏弄
就像现在
我敲出几行字,制造一个完美的意境
积满灰尘的窗户忽然被打开
我看见曾经熟悉的诗歌
竟一脸坏笑地向我扑了过来
真的,我保证,我看见
一个人的办公室,一个人
此刻,正愣愣地守着他的下半生
2002年11月22日